一种策略较长时间没有让人失望，市场便忘了它会失手。过去几年，量化私募恰好扮演了这样的“优等生”：多数时候跑赢指数，回撤后又能较快修复。2025年赚钱效应达到高峰，明星管理人的产品额度开始稀缺，越来越多个人投资者喊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口号拥抱量化。今年7月，“优等生”突然考砸了。不少明星量化产品单月回撤超过20%，以往抗跌的择时策略也部分失灵。私募排排网数据显示，该平台展示的1236只股票量化多头产品，上半年平均超额收益仅有3.11%，比上年同期的14.17%下降近八成。“年初是抢着买，最近是追着问。”上海某券商财富管理部区域负责人林远（化名）说，客户的问题从“还有没有额度”，变成了“为什么超额也会跌”。涨时被视为科学投资体系的量化策略，跌时又容易成为情绪的出口。从追捧到审视，量化“信仰”究竟从哪里来，又将向哪里去？

量化“信仰”的第一根支柱，是赚钱效应。私募排排网数据显示，2025年有业绩展示的量化指增产品平均收益率在45%左右，平均超额收益率达16.75%，正超额产品占比近九成。2024年股票量化多头产品平均收益为14.32%，2023年平均收益为3.37%，平均超额收益为13.74%。连续几年的亮眼曲线，让一些投资者只看规模、排名和历史净值就“果断”出手。第二根支柱，是回撤后的修复能力。2021年春节后白马股抱团瓦解，2024年初小微盘股流动性危机，2025年8—9月极端结构性行情，量化产品超额均出现明显回撤，但事后大多在数周至数月内修复。玄元量化投资部研究总监胡平解释，一是量化持仓高度分散，抱团瓦解后资金分流，分散持仓更容易捕捉反弹；二是多因子模型的均衡特性，风格切换后其他因子超额会同步修复。但他提醒，“优秀的策略不应只在修复期有弹性，而应在不同行情下经得起检验。”第三根支柱，是科学投资的方法论。有投资者直言：“量化是科学投资，回撤可控，比主观靠谱。”但当净值持续上涨，贝塔、风格暴露和真实阿尔法往往被揉成一条漂亮曲线，直到下跌，才有人追问此前曲线为何上涨。好买财富旗下新方程投资研究员郭新宇指出，投资者需要区分贝塔收益与真实超额，不能把短期跑赢简单等同于长期能力。

规模飞轮下，风格反噬悄然到来。据量化投资与机器学习（QIML）统计，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百亿量化私募已超70家，占140余家百亿私募的一半；2020年初，这一数字仅为4家。截至2026年6月末，量化股票多头策略规模约1.83万亿元，较2024年末的7195亿元增加约1.1万亿元。一年半时间，超过万亿元资金涌入同一赛道。为适配规模扩张，不少管理人主动调整策略：放宽对绝对收益的要求，增加在科创板、中小盘成长风格上的暴露，因子层面更偏向高波动、高成长和小市值。这些暴露既是此前超额的来源，也是7月回撤的加速器。一位300亿规模的量化管理人坦言：“风格顺的时候，看起来都是阿尔法；只有风格反过来，才看得清哪些收益实际来自市场贝塔。”胡平表示，7月回撤不能简单等同于模型失效：超额短期急跌，更可能来自风格暴露；若长期阴跌，才要警惕大量阿尔法因子失效。“如果超额经常急涨急跌且明显偏离同行，很可能是管理人过度押注风格。”

信任的重建，需要各方归位。渠道端，林远复盘发现，售前常讲超额稳定性与风控严谨，却很少讲清三件事：超额收益可能出现周期性衰减；风格暴露赚的超额，风格反转时就是回撤来源；量化指增控制的是偏离，而非跌幅。“量化产品最好卖的时候，恰恰是最需要泼冷水的时候。”现在销售前，他必须先向客户说明：“你买到的首先是市场贝塔，其次才是管理人的阿尔法。贝塔不好时，阿尔法不一定能救你。”基金管理人端，蝶威量化创始合伙人魏铭三认为，在募资放缓、投资者更关注归因与风控的环境下，量化机构要把超额来源、风格暴露与容量边界讲清楚；把客户沟通前置，在回撤发生前而非之后管理预期；在产品设计上提供更清晰的风险约束选项。对于持有人，极端行情是一次筛选机会：未来应额外关注两项能力——市场风格切换时超额收益能否保持稳定，这反映风控体系的严谨性和因子来源的多元化；回撤后的修复速度，修复较快通常意味着策略逻辑仍然有效，而非依赖阶段性运气。

8月以来，量化私募迎来业绩反弹。私募排排网数据显示，7月量化多头业绩均值为-15.67%；8月首周涨幅均值为9.09%；约有7.68%的量化多头产品在8月首周已修复7月回撤。胡平透露，部分管理人已通过引入低相关性的多元策略来弥补量化模型在极端行情下的盲区，如叠加主观研判、T0策略、CTA策略等。经历7月之后，投资者再看量化，或许不会只盯着净值涨了多少，还会追问收益从哪里来、策略能容纳多少资金，以及下一次风格反转时能否扛得住。当光环淡去，策略真正的成色才开始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