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山东酒桌文化指南
日期:2026-02-13 21:57:18 / 人气:10

在我生活的豫北地区,筷子蘸酒往娃娃嘴里送,是酒桌上大人逗小孩的最高礼仪。可以说,在还不会走路的年纪,我们就被迫开始浸淫酒桌文化。从穿开裆裤到现如今,在酒桌浸淫二十余年,我没有习得好酒量,但通过亲身经历、目睹耳闻,肚子里装了无数不吐不快的酒桌文化素材。请注意,这里的吐,主要指吐槽的吐。
我知道,很多学者研究过我们河南的酒桌文化,老师们研究得都挺好,只是太严肃了。所以,我想冒昧做个不那么正经的研究,把我对酒桌的观察和反思分享给诸位。
作者声明:本文的内容为纯粹的个人化观察经历与结论,未使用任何严谨的社会科学研究方法。本文的研究地域范围仅包括豫北黄河流域地区,兼具相邻省份的部分县市。
酒桌上的人
酒桌文化,也无非是讲酒桌上的人,就叫他们酒客吧。开场之初,我想先介绍几类典型的酒客。毕竟,他们在酒局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1.劝酒者
就我观察,每一场酒局都有一部分人压根不想参加,还有一部分不抗拒,但多少也有些勉强。酒局越长,喝酒的人越醉,被强拉来的人体验就越差。
为什么这些人最后会出现在酒桌上呢?很多人的解释是“迫不得已”,可受谁所迫呢?那就不得不提“劝酒者”。他们的使命,是把不想来的人劝上桌,把不想喝的人劝吐。
酒桌上,劝酒者通过道德绑架、恩威并施或者直接施压的方式完成劝酒,这些方法也同样适用于劝人入局。不同的是,酒桌上的交锋有酒精助阵,酒桌外的拉扯,全看劝酒者的真本事。
没有酒精,大家都要点儿脸,劝的不会过度强硬,被劝的拒绝起来更委婉秀气。想不出好借口,大家面对酒局邀约的第一反应无非就是“不方便”。
多数时候“不方便”不好使,你说不方便,他问咋不方便,你咬咬牙说明天割痔疮。他说巧了,今晚来喝酒的老王,小舅子的老丈人就是肛肠科主任,这酒你得喝,关系你得有。你看,酒桌上痔疮不是隐私,是社交货币。
看到这儿你肯定要问,干嘛这么拧巴,直说“劳资不想去”不好吗。
所谓知易行难。谁都知道打直球爽,只是在河南这个张嘴是“老丝儿”的人情社会,你边界感搞得那么强,只怕自己都要骂自己一句“圣人蛋”。(圣人蛋,苏北鲁南及河南一带地方方言,指一个人的举止行为过分自负)
况且,不管找多少理由,劝酒者们都会继续劝你搁置一边。如果你说晚上有事得开车,他们会让你找代驾。你说吃消炎药了,这个倒是能帮你挡酒,却无法帮你逃避酒席。你说自己大病初愈,那么你会听到:
“来吧,喝点酒就好了/喝点酒就杀菌消毒了/少喝点就行了。”
当然,如果围绕借口的拉扯没有进展,劝酒者们还有终极武器——道德。有一句话我听到过很多次:
“来吧,你怎么那么不合群啊?”
这是劝酒者们的最后大招,往往能使得很多人缴械投降。
这么多年来,每次我爸喝醉回来,我都会在心里想:如果有一种关系必须要通过喝醉酒才能维系下去,只能说明这种关系没有维系的必要。
在我拒绝一场又一场酒局邀约之后,我与朋友们的交际也越发稀少,这一度让我困惑。看来,“维系关系”这种近年来被人们广泛批判的动机,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令人费解的不止他们的劝酒策略,还有他们的劝酒动机。
最流行的说法是服从性测试——比如老板与员工,长辈与晚辈。
再者是“搞气氛”,一桌人冷场了,总得有人站起来打圈,挨个敬酒,硬聊。
还有一种更直白:劝酒者对某个人有特殊感情,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多喝两杯,或者我记恨你,我看你不爽,我得在酒量上压你一头。在某些人眼里,酒量等于能力,灌倒对方等于“我赢了”。
有次闲酒局,我嫂子用非常豪迈且自损的方式把另一个人给灌醉了,干净利落。在那之后,众人说起,都会提到嫂子对另一个人在酒桌上的压制感,这就是在比较双方的一种能力。对于那个被灌醉的人来说,如果在意自己的所谓“面子”,那这就成了一件丢脸的事情(一个大老爷们没喝过一个女人)。
我们不会劝一个人认领买彩票中的两个亿,因为没有人会抗拒这件事。所以,劝酒的前提是别人不愿意喝。
酒局开始,共同举杯喝干三次。三杯酒下肚,酒桌上的劝酒者就开始“打圈”。“打圈”,就是劝酒者拿起酒杯,挨个给酒桌上的酒客敬酒。“打圈”双方的目标是,让别人多喝一点,自己少喝一点。
常见逻辑有:
比较法:你让上个人怎么喝那么少?我也要喝那么少才行。
玉石俱焚法:我喝,行。但是,你也得再多喝一杯。
暗度陈仓法:假装喝干,其实杯底还剩一些。(只在众人喝醉的情况下适用)坚韧不屈法:无论对方怎么劝酒,坚守本心微笑应对,只喝跟上一个一样多的量。
必要的时候,打圈也能有一些不同的功用:
比如你可以用魔法打败魔法。如果你在酒局上要提前离席,你恰好又是酒桌上位分最低的人。贸然离席,必然要被劝酒者讨伐,罪孽可谓深重。但这时候你能第一个站出来“打圈”,敬酒时喝得又快又猛,不只少了许多拉扯,离席还没人能挑出理来。毕竟你刚才喝得主动、喝得海量、喝得紧凑,你用足够的“服从”,托起了在座诸位的面子。
当然,一定会有朋友问,直接走不就好了。确实如此。但不是谁都能抹开这个面子。如果你不在乎所谓的“面子”,那么对面的一切技巧都是徒劳。
一桌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喝闲酒,聊天反而成了一件难事。酒局上经常出现一个状况,就是一桌人陷入沉默之中,没有话头了。
沉默震耳欲聋,有人站起来再打起圈,那酒桌上又有新乐子看了。能说会道的劝酒者,打圈时能灵活调用八卦见闻,也会制造出不少笑料。如此一来,酒桌上起码看起来是热闹的。
我和非常要好的朋友在一起时,偶尔也会成为劝酒者。对于我来说,劝酒的动机就是形成酒意。尤其是我的几个朋友,平日略显闷骚,但稍有酒意后就会话匣大开。我这么做的前提是,我清楚对方的边界在哪里,酒量的边界,身体舒适度的边界。
接着来总结一下劝酒者的手段。其实这些上文已经提到了。常见的劝酒手段有:
道德评判,在特定的文化氛围内尤其有效。
威逼利诱。
打圈等以特定对象为目标的干杯活动。
花言巧语。
2.老好人
在劝酒者之外,偶尔还能在酒桌上遇到一类人,他们往往酒量可观,喝酒干净利落,但也不积极不主动。
举个老好人的例子,小黄是我的大学同学,脾气非常好,善良真诚,会很认真地听别人说话但极少插话。我们同学聚餐时,我和小黄,还有另外三四个人一桌,这桌除了我,其他同学没有饮酒习惯。
不过能看出来,小黄酒量好,每次我跟他碰杯,或是大家一起碰杯时,就直接一口气喝干一杯啤酒。但他不贪杯,无人碰杯时他很少主动喝酒。只有在桌上突然陷入沉默时,他才会举起杯来,提议大家干一杯。他提杯,不向谁施压,纯粹为了活跃气氛,这就是酒桌上令人舒适的节奏。
我爸和我哥在酒桌上都是标准的老好人,他们在被劝酒时来者不拒,就是为了不破坏气氛。偶尔地跟其他人提一杯,但又没有任何的施压。
所以,老好人们更像是一个服务者。但就像在生活中老好人容易被欺负一样,他们在酒桌上也很容易被某些极度缺乏同情心的劝酒者们不断劝酒,很快喝醉。
3.NPC
酒桌上NPC含量极高。他们本无意参加这场酒局,只是由于各种原因和考虑还是不情愿地参加了。
他们不主动举杯,不主动打圈,也很少接话茬,除非有瓜可吃。他们靠刷手机、走神,灵与肉分离熬足在酒桌上的时间,只求平安无事离开酒局。他们对于劝酒是抗拒的,是反感的,偶尔也是会不顾一切地撕破脸皮的。
NPC应该是“酒桌文化”最大的受害者。
酒桌上的规矩
说到规矩,最出圈的就是鱼头酒了。所谓鱼头酒,就是看鱼头朝着谁,谁就得多喝几杯酒。
除了鱼头,鱼身的各部位都能拿来助酒。
鱼头酒(标准版):单人喝三杯。
鱼头酒plus:鱼头三杯鱼尾四杯。
鱼头酒pro:鱼头三杯,鱼尾四杯,鱼肚五杯,鱼背六杯,简称“头三尾四肚五背六”。
鱼头酒pro max……
如果你想尽兴,甚至鱼眼和鱼鳃也利用起来。
这种规矩,我称其为流水线劝酒法:傻瓜式操作,可批量复制,劝酒者无需携带大脑。这些车轱辘话不在于精彩不精彩,只要你抢答得够快,抢在所有人前面一口气背出来,就能被一桌人高看一眼。
那如果酒桌上出现刺头,任你鱼头鱼尾都不肯喝,怎么办?那就再多设个规矩:鱼头酒没喝,桌上的人都不能动筷儿。这样一弄,鱼头酒的分量就重了。你不喝,一桌人不动筷,这是高看你。如此绑架,你只能乖乖喝上三杯,皆大欢喜。
有的规矩是写在书里的,不清楚翻书就可以了。但酒桌上的规矩,无据可查,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因为不成文,所以全看人怎么解释,每个酒桌都有自己的鱼头酒解释权。你说头三尾四,我说头四尾五,这就是起冲突了。咋办?谁地位高,就听谁的。
这种口口相传的规矩实在经不起琢磨。打个比方,就说敬酒的时候倒几杯的问题。有人说好事成双,意思就是得倒双数,单数是不敬。但要是这么说,就算是背刺鱼头酒了,鱼头酒就是喝仨。年轻人排斥“酒桌文化”是有道理的,因为“酒桌文化”本身就漏洞百出。
我遇到过更邪乎的规矩。
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酒局里,照着“小辈倒酒”的规矩,我作为唯一一个正在上学的小辈倒酒。给一位客人倒完酒之后,我顺势给位于右侧的另一位客人倒酒。
这时,有人阻止了我,就称他阿乙吧。他让我站到客人的右侧再倒酒。我喝了酒,有点上头,心里也觉得不爽,便反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乙回我:“这是规矩。”
没错,当你较真起来,总是能听到几句套话:
“这就是规矩。”
“这是表示尊重。”
“都是这样做的啊。”
“这就是酒文化,博大精深着呢。”
按照正常剧情进行,我此时应该乖巧服从。但是我上头了。所以我决定做个试验,看看这桌究竟有没有人能给出解释。
我又问:“这是啥时候兴起来的规矩?在哪边倒酒不都一样?”
阿乙很意外:“这就是规矩,你站右边是表示尊重。”此时,我听到桌上有其他人附和:“对,确实有这个规矩。”
我不依不饶:“我心里尊重最关键,站哪边有啥关系。”
刚说完,我低头和客人对视,他还举着杯子拿着架子等着我倒酒。我反应过来,要是桌上这么多人都不支持我,也就说明这规矩已经成立了。那我在他左边倒酒,在他眼里就是我不把他当回事了。于是,我挪到了他的右边倒了酒。
这时,有人说了一句我经常听到也永远刺耳的一句话:“这都不是课本里的知识,你们上学学不到这种社会上的知识,这就是人情世故。”
这些不成文的规矩是如何传播的?纵向来说,许多规矩都能从古代的文化找到踪迹,一代代的人一知半解地模仿下来,间或有人改良或异化。横向来说,劝酒者们在酒桌与酒桌、地区与地区之间相互模仿并传播。
例如鱼头酒,按照网络中的说法,这是个由来已久的规矩。为了调查这个规矩在我的家乡的实际执行情况,我通过采访得到了以下信息:
第一,在六七十年代,酒并不是非常稀罕,喜欢喝酒的人还是能喝到散酒的。但是,想要准备用于一个酒局的酒,是非常困难的。所以,只在少数的条件较好的家庭中能组织酒局,鱼头酒更是少之又少。
第二,改革开放后,直到21世纪初,鱼头酒都只是应用于鱼头对准的那个人,鱼头之外的其他部位完全没有被应用。并且,在大多数的酒局中,喝的杯数都是灵活的,而非现今固化的头三尾四。
第三,改革开放前后,大多数家庭选择在家中组织酒局,尽管我的家乡临近黄河,当时抓鱼并非难事,但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烹饪鱼都是一件十分有挑战性的事情,并且下意识会将鱼认定为高档食材。因此,鱼头酒仍然很难得到落实。
有了以上三条信息,可以看出鱼头酒在一定时期内,只在一小部分人群当中流行,鱼身上的其他部位,也还没有被开发出来。当所有人都喝得起鱼头酒的时候,这个规矩被魔改了。这背后有两种可能存在的路径。
一是在喝不起鱼头酒的年代,多数人不知道具体规则,不过这个概念深入人心。
二是鱼头酒这个概念由少部分人群传承下来,并在后来完成了横向传播。
醉酒的价值
喝酒和醉酒是两个不同的说法,醉酒就说明,人的大脑跟清醒时比已经“下线了”。这种“下线”对不同人,就有了不同的意义。
有的人觉得醉酒乱事,尤其是那些酒品不好的,一醉了酒就纠缠不清。
有的人觉得喝醉了之后能好好地释放情绪。只是这玩意跟止痛药似的,药劲儿一过,烦心事还在,于是再把自己灌醉,恶性循环。
醉酒之后思维受阻,也容易冲动,反而让有心人有了可乘之机。所以求人办事,组个酒局成了惯用套路。
按我们豫北的习俗,酒局中主家(即请客的一方)要尽地主之谊,让客人喝好。“喝好”的硬指标,往往就是醉酒程度,这是主人待客的终极KPI。
醉酒也有不同的程度。可惜了,至今没有哪个高人总结过醉酒的标准,那我浅试一下吧。
第一阶段:上脸或微醺。上脸就是指因喝酒脸红了,算是很明显的一种特征。至于微醺,能从人的语速或是边界感的轻微变化判断出来,比如跟不熟的人称兄道弟。
第二阶段:有点儿多了。这个阶段的主要特征是人的情绪变得有些不稳定,但随时能被理性纠正回来。同时,也开始变得“把不住嘴”,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出来。如果是品性不好的人,这时就会更频繁地说脏话。
第三阶段:真多了。一般情况下,人们能通过一些很明显的反应来判断一个人是真喝多了。最典型的就是出酒(呕吐)以及睡着(其实是晕了)。
对于河南人来说,“真”这个形容词的含义非常丰富。有时候用于感慨,有时候用于确认事实,有时候则是在说一个事情的程度到位了。说一个人“真喝多了”,潜台词就是这个人不能再喝了。
招待客人时,要让客人喝到哪个阶段才算招待好了呢?理论上,如果没有目的,第二阶段就正好。但问题是,精准地把握喝醉的程度实在是太难了。所以,大多数时候,酒局都会失控以至于客人进入第三阶段。
当客人进入第三阶段后,会出现明显的生理反应或强烈的情绪波动,但这些都会破坏酒局气氛。试想,酒局正在进行着,突然有个人控制不住自己呕吐的欲望,在桌上决堤了。身旁的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拿垃圾桶、餐巾纸和矿泉水,酒桌另一边的人默默围观,这个局面并不令人享受。
再试想,这个人呕吐之后,趴在桌子上开始嚎啕大哭,任谁劝都停不住。这时大家会说:“这一回把XXX(客人的名字)招待好了。”
每每发生这种事情之后,在主家的视角里,就是KPI达成的时刻——客人招待好了。很难确定这是一种自我安慰,还是脑回路的确清奇。但谁都清楚,喝酒喝到吐,说明身体已经战损,在进行生理抗议了。
在以前物质相对匮乏的时期,组个酒局不容易,所以酒成了桌上最有排面的硬通货。听我爷爷说,那时即使有酒摊,能准备的最好的菜也只是炒鸡蛋,酒的价值往往能抵得上一桌的菜。即使在当下,许多酒的售价仍然轻松超越整桌菜。因此,让客人尽情地消耗自己手中最高价值的商品,至少看起来很有诚意。
如果全天下所有的酒都是便宜得不得了的商品,而旺仔牛奶却每罐高达两千元,并且年数越多越贵,那么酒局上摆的就是旺仔牛奶,而不是茅台。主人从精致的盒子中拿出十五年前的旺仔牛奶,郑重其事地拉开拉环,缓慢倒入客人的杯中。边倒边说:“好奶待好客。”
所以,酒桌文化是消费主义的秀场。“以酒论诚意”依然盛行,有的客人看到桌上摆的酒档次低,就谎称自己身体不舒服喝不了酒。如果主人此时换了一瓶高档酒,客人的身体兴许立刻就康复了。
再回到物质匮乏的年代,那时候即使主人费心准备酒(例如临时借酒),匀到桌上的每个人杯中,也十分有限。任你如何劝酒,客人也很难喝到大醉,酒不够嘛。真喝醉了,兴许能说明主人够大方并且用心。
现如今,酒局上的酒瓶子已经没有上限了。喝醉成了没有门槛的事,客人醉不醉,跟主人的心意早没几毛钱关系了。
以下常识需要在任何酒局中普及:
人在被倒酒的时候表示为难或婉拒,这就说明这个人已经到达心理或生理的不舒适边界。逾越这个边界,是对人的不尊重。不尊重客人,就是没有招待好客人。
荒唐的是,总有人把拒绝当客气。醉酒本身不应该被附加任何价值,舒适才应该被赋予最高的价值。
酒桌上讲一个人情商高,应该是说这个人能及时察觉他人的难处并且随时准备好台阶给对方下。但可怕的是,现实里,大多数人喝醉之后,就很难做到准确观察他人的状态了,更不用说再腾出脑子判断,这酒还要不要喝下去。
酒局的把握
在我的家乡,饮酒的场景十分单调,几乎全部发生在餐桌上,少部分发生在KTV等娱乐场所中。即使在KTV等娱乐场所中有饮酒,也多是餐桌酒局延续。
这种场景的单调性就塑造了酒局的特征——酒局结束之前,每个人都处于一种无法随意脱离的状态:
第一,每场酒就像每顿饭一样,开始了就得一直喝,没有中场休息。
第二,酒局上的每个人,都被钉在这张桌子上,你得跟着酒桌节奏走,不能掉队,也不能开小差。这不像电影里的自助酒会,007端着高脚杯,蝴蝶一样满场飞,不耽误跟美女调笑,也不耽误拯救世界。
在酒桌集体意志的威慑下,个人不能随意决定自己的喝酒进度。对酒桌上的NPC来说,困在看不到头的酒局上,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喝少了,会被当众点名“养鱼呢”、“耍赖”,或者其他莫名其妙的道德指责。一个生活中几乎没有责任感的人,此刻也可以大义凛然地指责你“没有责任感”。
为什么会有这种酒与饭的深度捆绑呢?很重要的原因是,白酒,或者说超过50度的白酒,在豫北酒局上仍然占统治地位。大多数酒桌上出现的52度或53度白酒刺激感极强,以至于在不吃菜的情况下,很难干喝多杯。无论“酒神”还是“酒鬼”,都不会把干喝白酒当作一种享受,尽管他们确实能够强忍那种刺激感和空腹饮酒带来的不适。
与饭桌深度捆绑的酒局,有着形式上的“开始”与“结束”。它不止消耗人的身体,更是在绑架参与者的时间。一旦酒局超过一个半小时,基本就进入了“垃圾时间”:几个喝醉的人滔滔不绝,其他人或玩手机或发呆。
我曾经不止一次见到过这种窒息场景:
晚上十点多,酒桌上的老熊让小马喝掉杯中的酒,喝完还得接着满上。
小马电话响个不停,电话那头在关心地问怎么还没回家,需不需要接。小马快喝吐了,不想再多喝一滴酒。小马一次次提出要走,都会被老熊或硬或软地拦下。小马说有人在等他,老熊只说把这杯酒喝掉。小马知道自己喝下这杯酒还会有下一杯,也可能肠胃实在吃不消,于是他决定不喝。是个正常人都能感受到小马的绝望,但老熊仍然坚持。
酒局的节奏掌控者,往往是老熊这样的“劝酒者”。为什么不是地位最高的那个人呢?因为“大佬”想离席的时候就离席,无人阻挡。他们走后,劝酒者就自然而然地升级为掌控者了。
接下来,劝酒者掌控着整个酒局的进度条和体验感。可惜,大多数劝酒者不会体谅别人,只会举着“面子”这个致命武器:
“你现在走,是不给大家面子吗?你的事比我们的面子还重要?”
他们对节奏的掌控欲是灾难性的。频频举杯,以自己的酒量为标准,逼所有人追赶进度。饮酒速度直接影响人的醉酒程度和不适程度,如果从一开始就步步紧逼,频频举杯,看似热闹了,但实际上就是加速了醉酒和不适的到来。
而劝酒者呢,痛饮三杯又三杯,最后还要感慨一句:“没办法啊,男人真难。”
我是个男人,但我至今无法理解,这跟我的性别究竟有什么关联。
除了节奏的把握,还有规模的把握。我一直在观察,劝酒者们究竟会挑选什么样的人参加酒局。
为了达到所谓的“热闹”,除了邀约利益直接相关的人之外,他们还要用“不给面子”要挟一堆无关的人,浪费更多人的时间。就像中学老师经常说的,两个人课上说话导致老师讲课中断,等于浪费了全班人的时间。
在此,我建议所有参加酒局的人都达成以下共识:
允许不喝酒
职场酒文化
职场酒局,是一出“权力的游戏”。酒桌上大家聊得火热,实际上全都在看大领导的脸色。大领导一张口,不管你是与小张称兄道弟,还是与老李互诉衷肠,此时空气都要静止3秒,以便大家确认,领导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职位高低,决定着各自开口的权力。职位高的人开口时,职位低的人自动闭麦。职位低的人开口时,职位高的人随时可以打断。酒桌上,职位高的人说话太频繁,有可能是因为喝多了酒话密,也有可能是因为职位低的人不想冒着被打断、被无视的风险说话。
这种发言的秩序不只是在酒桌上存在,也不只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才产生。许多人拿酒精给自己的过错开脱,但他们在职场酒桌上的克制表现,说明他们并不会被酒精主宰大脑。
在酒桌上,上下级之间的不平等关系会被再次放大,上位者需要下位者更加纯粹的服从。考虑到领导们的酒品不一,下属即便乖巧如鸡,还是要面临很多不确定的风险。
我亲眼见过非常令人窒息的场面。一位大领导与几个下属组成一个酒局,酒足饭饱后顺便坐在原座位上唱K。
领导点了一首歌,唱得一塌糊涂,下属们卖力叫好。
进行到副歌部分时,下属小秦站到领导身旁,用更美妙但更小的声音跟领导合唱,如此一来,领导的歌喉显得也动听起来。领导高兴极了,与小秦勾肩搭背亲如兄弟。
过了一会儿,领导又点了一首。领导歌喉微启,沉默寡言的大林也拿起话筒,应和起来。可大林的嗓音太大了,也太动听了,一下子遮住了领导的风头。领导停了下来,抬眼环视一圈,把麦克风扔在了桌子上。可大林似乎太沉醉了,浑然不觉,接着唱完了整首歌。
唱完之后,经他人提醒,大林才想起赔不是。领导没有回话,只是瞪着大林。然后突然指着大林骂道:“你这种人就是纯傻X,大傻X。”
一桌的人愣了几秒钟,然后唱歌的唱歌,碰酒的碰酒,只留下仍然在骂傻逼的领导和愣在原地的大林。
职场酒局的本质是什么?在这里,酒精只是一个放大镜,它不是让你放纵的,它是要放大职场的不平等,让你再次看清自己的位置。爱搞服从测试的老板,酒局内外皆是如此,在酒桌上只是多了一件趁手的工具。
写完这篇文章的前一晚,我刚刚又参加了一场酒局,没有人喝醉。写完这篇文章的这一晚,我没有酒局要参加,但也许仍然会喝两杯啤酒。没有了“局”,酒也能成为纯粹的消遣了。
(备注:文中人物阿乙、小秦、大林为化名)"
作者:万向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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