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带你去看全世界的墓地

日期:2026-04-04 21:40:19 / 人气:9



“爸爸,你看这对夫妻都很长寿啊!”

儿子和女儿站在一块墓碑前,唤我过去。那是一块黑色墓碑,造型极简,中间嵌着一张中年时的黑白合影:丈夫1926年生,2014年去世,享年88岁;妻子1929年生,2020年去世,生命定格在91岁。他们相伴的日子,想必很长很长。

几步之外,另一座墓碑却让儿子沉默——丈夫与妻子的去世时间,整整相隔三十年。

这并不是每对伴侣都能拥有的幸运。走在这样的墓园里,在一块块墓碑前感知和想象逝者的人生与命运,正是一个思考生命的过程。

此时此刻,我们身处克罗地亚首都萨格勒布的弥乐谷公墓(Mirogoj Cemetery)。那是2025年春节期间,我带着孩子途经此地,专程探访这座萨格勒布乃至巴尔干地区规模最大的公墓——超过三十万人安葬于此。

01. 死亡教育的两种面孔

中国人对墓地和出殡场景一向颇为忌讳。

前些年在贵州锦屏县隆里古城,我偶遇一场出殡。当地风俗与平日所见不同,送葬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两三百人。前面敲锣打鼓,仿若仪仗,却又不是那种悲怆的唢呐声,反倒透着几分喜庆。

小城只有一条主街,游客只能站在路边石阶上等待队伍通过。身旁一对夫妇捂住女儿的眼睛,嘴里念叨:“不要看,不要看,这些看了不好的。”

为什么“看了不好”?恐怕是怕“沾染晦气”。东方文化给死亡赋予了很大程度的神秘感,也因此多了许多禁忌。而西方文化面对死亡,则呈现出一种相对开放的态度——生者与逝者之间,并不存在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我倒是百无禁忌,出行最爱探访墓园。那些安葬了名人的墓园,几乎都会成为我行程的一部分:巴黎的拉雪兹神甫公墓,长眠着普鲁斯特、莫里哀和肖邦,还有那块留下无数爱慕者唇印的王尔德之墓。

喜欢逛墓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颜值。欧洲墓园无论大小,都有一种错落之美:一座座墓碑各不相同,新旧杂陈,诉说着不同的岁月。而且墓园不挑天气——蓝天白云之下,可以看清墓碑上的青苔、小残缺和纹理,那都是岁月的痕迹;即便阴沉不佳,墓园本身的氛围也能与之相配。

02. 雾中的高堡公墓:捷克民族的灵魂归宿

多年前去捷克布拉格,就碰上了极端的天气——连对面街道都看不清的大雾。

冬季的捷克常常瞬间沉入大雾,前一刻还是蓝天,几分钟后便白茫茫一片。清晨的查理大桥还在蓝天之下,可走到几百米外那座“跳舞的房子”,伏尔塔瓦河对岸的布拉格城堡已消失在浓雾中。

骤变的天气让我有些猝不及防,起码从高堡眺望布拉格老城的愿望已经泡汤。不过我的第一目标并非登高望景,而是高堡公墓,以及埋葬在那里的那一串闪亮的名字。

身边的伏尔塔瓦河在迷雾中静静流淌。这条自北向南流经布拉格的河流,是捷克的母亲河,也是捷克人的内心归属之源。斯美塔那的交响乐《我的祖国》中,最著名的第二乐章便是《伏尔塔瓦河》;而第一乐章《维谢格拉德》,指的就是这里。

高堡(Vyšehrad),意为“高城堡”,是布拉格城市的起源之地。公元9世纪初,捷克人在伏尔塔瓦河东岸的小山上筑起城堡,以此为核,渐成城市。直到查理四世建都布拉格并兴建布拉格城堡后,城市重心北移,高堡才从中心变为市郊,又在胡斯战争中被焚毁,仅留下圣保罗教堂等少数建筑。

但保留至今的高堡公墓,却是捷克人心目中的圣地之一。

德沃夏克:国葬的荣光

登上高堡,城墙上的指示牌直指德沃夏克之墓的方向。

生于1841年的德沃夏克,曾被父亲要求继承屠夫家业,但他冲破阻挠,进入布拉格管风琴学校。25岁那年,他进入布拉格歌剧院管弦乐队,当时的指挥正是斯美塔那。

1872年,他写下合唱曲《白山的子孙》,讴歌捷克历史;1892年远赴美国任纽约国家音乐学院院长,创作出《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与《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回国后又写下歌剧《水仙女》,其中咏叹调《月亮颂》传唱至今。

他以捷克民族音乐语言融合古典范式,实现了民族音乐的国际化。1904年,德沃夏克获国葬待遇,长眠于高堡公墓文艺复兴风格的回廊中。

他的墓碑朴素得多:树状石雕上,是一尊小小的半身像,静默地伫立在回廊一侧。

斯美塔那:在寂静的轰鸣中创作

相比之下,寻找斯美塔那的墓碑要难一些。它在墓园最外沿的一个路口,一座小小的花岗岩方尖碑,以圣保罗教堂的尖塔为背景,碑上浮雕是他侧脸的轮廓。

斯美塔那家境殷实,幼年习乐。1848年反奥匈帝国革命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他开始创作民族爱国音乐,即使流亡国外仍矢志不改。

在音乐史上,他甚至比贝多芬更坎坷。1874年,他两耳全聋——这对于音乐家而言,无异于毁灭性的打击。而且,全聋并不意味着安静,斯美塔那晚年一直被日夜不休的噪音困扰,他自述自己“永远置身于一个大瀑布之下”。最终,他因精神崩溃住进疯人院,1884年辞世。

但他一生中最经典的作品,恰恰都在耳聋后完成,包括那部不朽的《我的祖国》。

恰佩克:机器人的预言者

在斯美塔那墓地对面,是高堡公墓中最高大的墓碑——顶部是一位坐姿天使,基座两侧各有一座雕像。它不属于某一个人,而是一座“万神殿”,墓碑和两侧墙身上刻着五十多位艺术家的名字。

而我想要寻找的卡雷尔·恰佩克之墓,隐于一排普通墓地之中,并不起眼。

他的墓地规格不大,但样子很有趣:墓碑形如一支笔,又有点像火箭,墓碑前的大理石雕成书本样式,书页上刻着他的名字与生卒年。有笔、有火箭、有书,恰恰契合恰佩克的身份——剧作家与科幻文学家。

1920年,恰佩克创作剧本《万能机器人》,轰动欧洲。剧中,罗素姆研制出机器人,被资本家大批制造充当劳动力,但当机器人越来越多,人类也面临末日……

正是这部作品,让“robot”一词通行欧洲,继而风靡世界。恰佩克曾说:“我担心人会变成机器,而机器又会具有人的头脑。”

在人工智能时代的今天,他就像一个穿越时空的预言家。

03. 战争的伤痕:伊珀尔的洁白与特雷津的阴霾

恰佩克的忧虑,或许源于人类对战争的恐惧。两次世界大战让人类经受了前所未有的惨痛,当硝烟散尽,唯有墓地无声诉说着这一切。

伊珀尔:化学武器的起点

令我印象最深的一战墓地,是比利时伊珀尔的英军公墓。

伊珀尔曾是一战最重要的战场之一。1915年4月22日,德军在此施放18万公斤氯气,这是世界战争史上首次大规模使用化学武器。

如今的伊珀尔古朴而明朗,只有零星纪念碑记录着旧时岁月。但数字足以说明残酷:

• 第一次伊珀尔战役(1914年10月):德军伤亡13万,协约国损失10余万;

• 第二次伊珀尔战役(1915年4月):英军损失6万,法军1万,德军3.5万;

• 第三次伊珀尔战役(1917年7月):英军伤亡30万,法军8000多,德军约27万。

伊珀尔开启了毒气战的魔盒。整个一战期间,双方使用了45种以上毒气,共计11.3万吨,中毒总人数达130多万,死亡9万。1925年,国联在日内瓦签署协议,禁止在战争中使用化学及细菌性武器。

伊珀尔一带保留着大量英军公墓,其中以泰恩河摇篮公墓为最大,也是欧洲大陆最大的英联邦军人公墓——11956名士兵长眠于此,其中8367人没有留下名字。

在墓园深处的回廊里,弧形白色墙壁上刻着35000名失踪者的名字。即使没有尸骨,也要留下名字;即使没有名字,也要立起墓碑。

洁白的纪念柱中央是一座十字架,四周石块呈阶梯状。人们在墓碑与远方之间闲坐,蓝天之下,孩子们在一排排墓碑间穿梭,时而发出笑声。这种生机,让人愈发感到今日和平之不易。

特雷津:伪装下的集中营

相比之下,几年前探访二战时期的捷克特雷津集中营时,就没有这样的生气。

那天特雷津被大雾笼罩,周末的街头行人极少,商店悉数关门。走在迷雾中,就像误入一部黑白电影,大白天也透着阴森。

二战期间,约15.5万人被关押于此,其中3.5万人直接死于这里,大部分人被转押至奥斯维辛集中营后遇害。据统计,15.5万关押者中,死难者达11.8万。

特雷津的特殊之处在于,纳粹并未像奥斯维辛那样大规模屠杀,而是将其打造成一个对外宣传的“模范隔离区”,用以掩饰暴行。

通往集中营的十字路口,一块条纹图案加文字标识的巨大路牌,指向雾中的石板路。即使是大白天,面对这样冷酷的路牌和看不清前路的大道,仍会让人背脊发凉。

石板路旁是特雷津集中营公墓。一块块长方形石制墓碑排排而立,碑面以碎石点缀,刻着死难者的名字与生卒时间。木制十字架高耸于广场中央,与浓雾一起笼罩着整座墓园。

沿着一排排墓碑前行,一道阳光穿透迷雾,打在身上,多少消解了眼前的阴郁。墓地尽头,竖立着犹太教的“大卫六角星”,庇护着亡魂。有参观者从其下经过,也让我松了一口气——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04. 弥乐谷:像公园一样的公墓

战争的沉痛让墓地变得沉重,也更凸显和平的可贵。而普通人的墓地,往往最能打动我,因为它们见证的是俗世的种种平淡与情感。

萨格勒布弥乐谷公墓就是如此。

在曾经因种族纷争而酿造悲剧的克罗地亚,这座公墓体现着极大的包容性——天主教、新教、东正教、犹太教、穆斯林和无信仰者的坟墓,都可以在此找到。

站在墓园外的公路望去,爬满爬山虎的砖砌墙面,连通着一个个巴洛克式圆顶,每40米一个,延绵伸向远方,总计十八个之多,可见墓园之大。

步入墓园,圆顶之下、围墙之内,是一道长长的拱廊。拱廊里安葬着克罗地亚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可惜因前几年地震,拱廊仍在维护,被铁丝网隔离,无法近距离接触它的肃穆。

但更让我震撼的,是墓园里密密麻麻的普通人墓碑。

1860年,萨格勒布已面临城市墓地饱和的问题;1872年,弥乐谷墓地建造工程被提上日程;1876年11月6日正式开放。次日,一位体育教师成为首个被安葬于此的人,当时的市政府为此举办了盛大仪式。

从开放之日起,弥乐谷就被定义为接纳任何宗教人士的公墓。这在当时堪称创举——萨格勒布的旧墓地多为不同教堂的财产,而弥乐谷是萨格勒布的公共财产,通过基金会进行维护和管理。

依托基金会,德国建筑师赫尔曼·博莱(Hermann Bollé,也是萨格勒布大教堂的设计者)设计了宏伟的拱廊,1879年动工,直至1917年完工。在此过程中,弥乐谷见证着萨格勒布乃至克罗地亚的历史跌宕,承载着民族复兴运动与其他政治事件的细节。

但它承载最多的,仍是普通人的故事。人们在此来来往往,或送别亲友,或遥寄哀思。

二战时期,弥乐谷公墓曾遭巨大破坏,战后一度处于半遗弃状态。1962年,整修工程启动,拱廊得以修缮,圆顶重现昔日美感,墓园内纵横交错、宛若公园的小径格局也在那时得以恢复。

“像公园”,是19世纪欧洲墓地兴建的重要潮流。把墓地当公园逛,在中国人看来或许难以理解,但在对死亡没有特别禁忌的欧洲,黄昏或周末来为逝去的亲友送上一束鲜花,在墓碑前静静坐着倾诉心声,是极其寻常的事。

走在弥乐谷公墓中,仿似置身公园:林荫道一派悠然,巴洛克式圆顶坐落于林荫道尽头,营造出辽远的视觉效果;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群,与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墓碑、园内的花草树木相得益彰。

欧洲人的墓地从不千篇一律:

• 有的墓碑前摆满上百棵小绿植,想必生前热爱自然与园艺;

• 有的墓碑上放着儿时照片,我本以为是夭折的孩子,一看生卒年却是1886年到1959年——可能是特别喜欢那张憨态可掬的童年照,也可能成年后不爱拍照;

• 有的坟墓雕刻了栩栩如生的天使,轻抚着墓碑;

• 还有的墓碑,可以从雕刻上推测逝者的职业:粉刷匠、篮球运动员、飞行员……

相比拱廊,我更喜欢位于墓园腹地的小教堂:黄色墙身配绿色圆顶,山墙上的雕花细腻精美,在一片墓碑中凝聚着难得的暖意。

05. 尾声:在旷野中,他们并不孤独

这暖意,会让我想起自己偶遇过的许多墓地。

多年前,在奥地利一个名为玛利亚沃特(Maria Wörth)的小镇,名字本身已涵盖两大元素——“玛利亚”说明与宗教有关,小镇以一座半山教堂为核心;“沃特”即water,水,走上教堂,便可俯瞰山下的一汪碧湖。当地人的墓园散落在教堂外围,居高临下望向湖面。蓝天与艳阳之下,它们仿佛被打上一层光的滤镜,这安息之地与湖水四周的民宅,共同诠释着尘世之美。

在罗马尼亚小镇锡吉什瓦拉,我也见过山顶教堂旁的墓园。相比玛利亚沃特墓园依山面湖的光鲜,这里更为古朴。一座座斑驳墓碑,记录着一段段我并不清楚的人生,墓碑上的裂痕、青苔和藤蔓,让人很难抑制想象的冲动。山脚下的小镇中心明明游人如织,喧嚣声时而传来,可这古朴墓地仍让我有天地苍茫、人生渺小之感。

这样的感受,往往与墓园大小无关。

站在萨格勒布弥乐谷公墓的一个路口,望着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墓碑延伸向远方的树林,会有这样的感觉。2023年4月,在后疫情时代重启旅行,途经波兰南部一座荒野中的木造教堂时,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那座木造教堂相当偏僻,途经的公路前后数公里都未见第二辆车,更无人迹。沿着公路旁的一片荒草地走上一个小山坡,木造教堂孤独立于旷野,旁边有个小小墓园,几座墓碑在园中随意而立,间中可见亲友送上的鲜花。

一个人置身于这样的旷野中,面对天地苍茫,难免心悸,可这些鲜花却让我平静下来——逝者并不孤独,因为生者并未忘记他们。

清明时节,雨落纷纷。无论是在东方还是在西方,在墓碑与鲜花之间,在记忆与遗忘之间,我们终将明白: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而那些被记住的名字,那些被讲述的故事,便是我们对逝者最长情的告慰。

作者:万向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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