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日本人吗？我讨厌日本人，你下车。”

在1月17日全网直播的观察者网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的讲台上，生活在南京的日本纪录片导演竹内亮，分享了他在中国一次打车时的真实经历。在遭遇到出租车司机的“驱赶”后，他通过聊天让对方放下了敌意，最后司机对他说：“你可以不下车，你是好人”。竹内亮说：“通过这次交流，我发现他恨的其实是当时的日本军国主义，并不是恨我本人。这位司机也从来没有跟日本人交流过，这是他第一次和日本人交流，然后重新认识到我这个人是OK的。所以当时我也深刻体会到，跨国籍交流的力量和重要性。”

近年来，随着中日关系的持续变化，日本社会围绕中国的负面报道与刻板印象明显增多，媒体叙事与民间认知之间的偏差不断扩大。在这一背景下，文化交流与真实记录如何跨越国别与舆论壁垒，成为中日民间沟通中愈发突出的话题。围绕自身20余年的纪录片创作经历、以及日本社会对中国认知变化的过程，竹内亮导演系统阐述了纪录影像在打破日本对华偏见、重建民间交流信任中的现实意义。

竹内亮：

大家好，我是日本纪录片导演竹内亮。提醒一下，我不姓竹，竹内是我的姓氏。作为纪录片导演，我从事这个行业已经有20多年了。

接下来我想提一个关键词——“我孙子”。大家别误会，我还很年轻，并没有孙子。“我孙子”是日本的一个地名，我的老家就在千叶县我孙子市。去过日本的朋友可能知道，虽然日本人也使用汉字，但在用法和含义上和中文有些差异，我特别喜欢这种中日之间的细节区别，看似相近却各有不同，这种独特的差异感很有意思。

再一个关键词就是“南京”。我现在定居在南京，所以很多人都会问我：“为什么一个日本人要住在南京？会不会被欺负、被打？”其实完全不会。我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不友好的对待。

不过我确实有过一次印象深刻的经历。有一次在南京坐出租车，司机是外地人，不是南京本地人。当他知道我是日本人后，立刻让我下车，语气很坚决：“你是日本人吗？我讨厌日本人，你下车。”但当时外面特别冷，我实在不想下车，就试着和他聊了起来，想说服他让我留下来。

我问他：“你喜欢日本动漫吗？”他说“喜欢”。我又问他有没有去过日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聊着聊着，他的态度慢慢软化了，最后对我说：“你可以不下车，你是好人。”

通过这次交流我才明白，他痛恨的不是我这个普通日本人，而是当年的日本军国主义。而且他从来没有和日本人打过交道，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日本人，也通过我重新认识了这个群体。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跨国籍交流的力量，也明白这种直接沟通有多重要。

我从事纪录片创作快20年了。2001年到2003年期间，我在日本给NHK（日本广播协会）制作纪录片，拍了很多中国题材的作品。比如有一部是关于麻将起源的，日本人很喜欢打麻将，但大多不知道麻将的发明者和起源地，我就专门去探寻这个问题。

可能很多朋友也不确定麻将的起源，有人说是四川，但这不是我的结论。其实麻将的真正起源没有统一答案，我个人研究后认为起源于宁波，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

我还拍过《大学生》《村官》《长江天地大纪行》等作品，那时候日本观众对中国文化特别感兴趣，所以这类题材很受欢迎。但这种氛围在2010年发生了突变——那一年，中国的GDP超过了日本。从那以后，日本电视台就很少再播中国文化类节目，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抹黑、指责中国的负面报道。

这种变化其实不难理解，就像原来觉得很穷的邻居突然变有钱了，心里会不舒服。以前日本经济比中国发达，当中国GDP超越日本后，一些日本人心里产生了落差，而抹黑中国的节目刚好能迎合这种情绪，让他们获得某种心理慰藉。很明显，2010年之后，这类负面报道越来越多。

作为一名日本媒体人，我认为这些报道并非出于政治任务，更多是资本操作的结果。观察日本电视台的收视率就会发现，抹黑中国的节目、纪录片往往收视率更高。收视率高意味着赞助商更多，能赚更多钱，这些电视台为了盈利，刻意制造负面话题抹黑中国。这是我的个人分析，而我从来没有拍过这类片子，因为我的妻子是中国人，还是南京人。没错，我定居南京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为了我的妻子。

2013年我搬到中国后发现，随着日本国内负面报道的增多，日本人对中国的偏见和刻板印象也越来越深。比如很多日本人觉得中国是“模仿大国”，认为中国人总是模仿日本的产品、动漫IP；还有人觉得“中国人的生活没有自由”，这些印象都来自于日复一日的负面报道。

还有一个常见的刻板印象是“中国空气不好”，经常有人问我：“去中国没事吗？空气是不是很差？”2013年我刚来时，中国的空气质量确实不算好，但这些年已经有了很大改善。可很多日本人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10年前，不知道现在的真实情况。

日本人不了解当下的中国，这让我很不爽。作为中国的女婿，中国被抹黑，我就感觉像是我的妻子被指责一样，因为中国是我妻子的祖国。所以我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纪录片打破日本人对中国的刻板印象。

最开始，我拍了很多中国题材的作品，比如《华为的100张面孔》，记录了华为全球员工的故事。当时华为一直在坚持创新，研发的都是原创技术，根本不是所谓的“模仿”。我希望通过这部片子，打破日本人“中国只是模仿大国、生活没有自由”的偏见。

之后我又拍了《我住在这里的理由》，专门记录定居在中国的日本人的日常生活。我觉得，同胞的亲口讲述，日本观众会更愿意相信。镜头里，这些日本人坦诚“在中国生活很开心、很有趣”，这种真实的表达，慢慢打破了大家“中国空气差、环境恶劣”的固有印象。

2024年，我的纪录电影《再会长江》在中日两国同步上映，还拿到了日本文艺片排行榜全国第一的成绩。这部片子展现了长江十年间的变化：十多年前，长江部分流域水质浑浊、气味难闻，但经过这些年的环保治理，水质已经明显改善。我就是想用纪录片这种真实的力量，让日本观众看到中国的变化，改变他们的刻板印象。

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日本记者、媒体不相信我的片子。他们对我充满怀疑，觉得“竹内亮怎么可能在中国自由拍摄？他背后肯定有中国政府支持”。

有日本记者跟踪了我好几个月，不直接采访我，反而去打听我的朋友、前同事、现同事，把我身边的人都问了个遍。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不仅要抹黑中国，还要抹黑我。那段时间我特别紧张，担心他们挖出什么黑料，甚至想到会不会是找到了我的前女友之类的私事。

结果最后他们的报道内容特别离谱：竹内亮让孩子参加夏令营军训，目的是培养解放军。事情的真相是，我当时发了一条微博，本意是想记录儿子参加夏令营锻炼的日常，还配了一张他锻炼的照片。没想到那位记者特意去查了夏令营的官网，发现教练是退伍军人，就仅凭这一点，编造出“培养解放军”的说法，这种逻辑实在太无礼了。

说白了，他们根本没找到任何黑料，却为了卖报道、博眼球，刻意抹黑我，这就是日本媒体的真实现状，陷入了恶性循环。

很多日本记者想采访中国人，却经常被拒绝，或者得到官方化的回答，就误以为中国老百姓没有言论自由，采访都受限制。但他们没意识到，问题的核心不是没有自由，而是中国人对日本媒体缺乏信任。

很多中国人都清楚，接受日本媒体采访后，报道很可能被断章取义、刻意抹黑，专门挑负面内容放大，所以大家才不愿意配合。但如果是我去采访，他们就愿意开口，即便我是日本人。正是这种对日本媒体的不信任，导致恶性循环一直持续，我希望更多日本人能明白这一点。

只有获得中国老百姓的信任，才能进行真正的采访，才能看到真实的中国。我深知，仅凭我一个纪录片导演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去年11月，我在东京举办了“中国纪录片节”，把五部中国纪录片带到日本，在电影院上映。活动持续了几天，一共来了5000多人，好几场都座无虚席。很多日本观众是第一次接触中国纪录片，看完后确实改变了对中国的刻板印象。

因为纪录片的核心是真实，这种力量是无限的。它不是编造的、不是虚构的，正是这份真实，才能真正打动人心，改变人们的固有认知。

最后我想简单说说现在的中日关系。确实不算好，我现在做中日文化交流的工作很难，不仅是我，很多同行都面临巨大压力，甚至找不到赞助商。

但即便再难，我也要坚持下去。如果放弃了，连文化交流的桥梁都会消失。就像我刚才说的出租车司机的故事，没有交流，只会产生误解和冲突。我不想看到中日之间只有对立，所以我相信文化交流的力量，相信纪录片真实的力量。我会一直做下去，把这份跨国籍的交流坚持到底。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