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电影《侏罗纪公园》里有句著名台词：“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Life will find its way out）”。而在现实中，会自己寻找出路的，不仅有生命，还有权力和金钱。权力的出路，被称为 “掮客”，而金钱的出路，则被唤作 “黄牛”。
和如今组织严密、拥有强大技术实力的 “黄牛” 不同，早期的 “黄牛” 身上处处洋溢着中国人特有的街头哲学。电影票、香烟、外汇券…… 初代中国 “黄牛” 们每天早上起来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今天卖点什么好呢？”
一、初代 “黄牛”，街头的智慧
广义上讲，“黄牛” 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历史上那些 “旱则资车，水则资舟”、进行囤积居奇业务的商人们，用今天的视角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早期黄牛。其中的佼佼者，便是秦国宰相吕不韦，“奇货可居” 这个成语就是他一生商业哲学的归纳总结。
但今天我们所说的 “黄牛党”，其历史并不算悠长，满打满算也就 40 年 —— 改革开放后，兴起于上海。上海作家路明在《黄牛野史》中，写过一个叫 “瓦西里” 的 “黄牛”（上海话叫 “打桩模子”），很能说明那个时代中国 “黄牛” 们的生存状况。
“瓦西里” 的本名无人知晓，只知道他因年轻时长相酷似《列宁在十月》电影中的警卫员瓦西里而得此名。瓦西里的 “黄牛” 生涯从卖电影票开始。80 年代初，改革开放春风刚起，西方文化开始进入中国。最开始，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电影比较吃香，因为这些电影里经常出现搂抱、亲吻镜头。再往后，法国的《佐罗》、西德的《英俊少年》、日本的《追捕》等电影也在大陆走红。
当年的上海，能看电影的地方不多。瓦西里每天早上会去愚园路的红都电影院（即解放前的 “百乐门大舞厅” 和 “红都戏院”）买票，“一角五分的票，最好的场次，拣最好的位子，买二十张。” 到了夜幕降临，小青年们出来谈朋友、压马路，想看电影却发现票已售罄，瓦西里就会凑上前问：“朋友，票子要吧？”
运气好时，热门电影票一张能赚好几番；遇到冷门场次，票砸在手里就只能降价处理。“平均下来，一个月挣一百来块，问题不大，厂里工资才五六十”，在瓦西里看来，当 “黄牛” 是一条不归路，“自由，钞票多，关键是没有领导管。”
正式走上 “黄牛” 路后，瓦西里很快抛弃了小打小闹的电影票业务，转而瞄准更赚钱的香烟生意，特别是外国香烟。那个时代，金融体系尚未完全开放，外国游客来中国不能直接用外币兑换人民币，必须先换成 “外汇券”（FEC）才能消费。而诸如外国香烟、巧克力、电器之类的高档产品，只有在友谊商店、华侨饭店等涉外场所才能买到，且只接受外汇券，甚至不对大众开放。
为了从涉外商店采购这些 “尖货”，瓦西里跟着电视机里的外语节目学习英语和日语，每天等在友谊商店的停车场外。当老外们从大巴车上下来，他会上去说：“屋里办喜事，wedding ceremony，想买点香烟，帮帮忙。” 几张兑换券递上去，爽快的老外就会转身从友谊商店带几条外国烟出来。
与其他商贩不同，瓦西里喜欢不经意间优雅地促成交易。遇到外宾，他先靠外语攀谈，帮打不到车的拦车，帮迷路的指路，建立信任后再谈生意。他总结当 “黄牛” 的要点：有耐心、会 “轧苗头”（察言观色）、脸皮厚、有分寸和边界、视野广阔脑子灵活。
后来，瓦西里完成原始积累，开始做最赚钱的 “炒外汇” 业务。80、90 年代，随着中国经济发展和对外开放，民间对於外汇的需求水涨船高，但当时外汇管制严格，直到 1998 年才放开个人购买外汇限制。当时实行 “外汇留成制” 和 “外汇价格双轨制”，官方汇率和外汇调剂市场价格存在巨大差价，这给了 “黄牛” 套利空间。
黑市上 1 美元能换 11 元人民币，官方汇率下 1 美元仅能换 5 元左右人民币，若能以 5 元的价格搞到 1 美元，转手就能赚 6 元。瓦西里不直接向别人销售外汇，而是把从外国人手上搞到的外汇卖给下游的外汇黑市商人，每 100 美元能赚 10 元人民币。
然而，1994 年元旦，中国启动 “九四汇改”，人民币兑换美元的官方汇率和全球市场接轨，“外汇调剂市场价格” 被废除。1998 年，中国放开个人购买外汇限制，瓦西里的外汇 “黄牛” 生涯就此终止，初代 “黄牛” 们也逐渐谢幕。
二、二代 “黄牛”，技术的攻防
比起利用街头智慧赚钱的初代 “黄牛”，二代 “黄牛” 的玩法更为凶狠，他们不再是零散的年轻人，而是有组织的群体，将目光瞄准了春运火车票和医院挂号资格。
十几二十年前，二代 “黄牛” 盯上火车票业务，在技术未普及的时代，靠组织能力发力。每到春运，他们带着铺盖卷和小板凳在火车站售票窗口前排队，甚至霸占窗口团队作业，还会和铁路系统的 “内鬼” 合作，在正式开票前截流热门方向车票。开放电话订票后，他们雇人用几十台电话不断拨打订票热线，实施人肉 ddos 攻击。
进入网络时代，“黄牛” 的技术升级，专用抢票软件是基本操作，顶级的 “黄牛” 会租用企业级千兆光纤，以毫秒级速度购入火车票。他们还会瞄准农村闲置的大爷大妈，低价获取身份信息，绕过实名制门槛。
医院里的 “号贩子” 操作类似，要么黑进挂号系统，要么靠内部关系提前搞到专家号，先非法占有机会，再高价出售。
如今倒卖火车票的 “黄牛” 不再猖獗，一是因为铁路运力提高，买票不再艰难；二是技术进步，手机购票、人脸识别、购票信息联网等技术限制了他们的操作，铁路系统也有了技术反制能力。
三、三代 “黄牛”，流量的生意
如今，“黄牛” 的生存空间被大幅挤压，古典主义 “黄牛” 大多已转行，少数还在做演唱会门票、超市礼品卡收购等业务。而当下的 “黄牛”，套路与前辈们完全不同。
前段时间，小米发布新车型 YU7，18 小时内锁单量突破 24 万台，但小米汽车当前产能仅 30 万辆 / 年，2026 年才能实现 45 万辆 / 年目标，这导致供需失衡，“黄牛” 趁机倒卖订单。
“黄牛” 们愿意加价从失去耐心的消费者手里购买订单，再高价卖给急于提车的人，花 5000 元能在半年内交车，花 2 万元甚至能在一个月内提车。
小米官方规定所有 YU7 订单按锁单先后顺序排产，锁单后信息无法修改且不退定金，但为了方便转赠，直系亲属可以更改名字，“黄牛” 们利用这个漏洞，伪造结婚证和户口本信息在线更改上牌信息。
如今的 “黄牛” 是对流量、信息极为敏感且胆大包天的群体，限量版 AJ 球鞋、迪士尼玲娜贝儿玩偶、泡泡玛特的 LABUBU 等，都是他们倒卖的对象。在资本重塑的社会里，“供需失衡” 仍时有发生，“黄牛” 的生意似乎永远做不完。